澳门娱乐免费_当广场舞大妈、民间艺人、专业理发师一起跳舞,竟然毫不违和

2020-01-10 18:18:25

澳门娱乐免费_当广场舞大妈、民间艺人、专业理发师一起跳舞,竟然毫不违和

澳门娱乐免费,摄影:李晏

这是一个关于普通人日常的舞蹈作品。22位舞者来自大街小巷,从广场舞大妈到专业发型师,「每一个人都跟别人不一样,这不一样涉及到性格、体形、年龄、职业背景。」但当他们站在舞台上,有一种超越专业的感染力量——不是好看,而是动人。

文 |顾玥

《精彩必将继续》给人的第一感觉是: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吧?演出开始十分钟,灯光全暗,舞台上空无一人。只有一位dj坐在台前,背对观众,一声不响地放音乐。

接着the beatles的《come together》响起,放到高潮「come together right now over me」(立刻一起到我这来)一句,舞台上终于有了动静。二十来位穿着普通的男男女女走上舞台,有老有少,有坐着轮椅的阿姨和佝偻着背的大爷。他们面对观众,站定,就这么站着不动,过完一整首歌。

排练第一天,演员之一田湉觉得不太舒服。五个小时的时间里,导演只让他们反复做一件事情,「就让我们往上走,上来之后站在那儿,告诉我们你要去找那个『大家到一起』的感觉。」田湉是舞蹈老师,专业舞者,在她的传统思维里,大家走上台就是「在一起」了,这是一个结果,「你硬是要把一个结果的东西,抻到4分多钟,大家就一直站在那儿,我就觉得很奇怪。」田湉对《人物》记者说,傻站在那儿让她很尴尬。

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创作于2001年,是法国编剧家杰罗姆 · 贝尔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之一。贝尔的作品旨在重新思考舞蹈的边界并挑战观众对演出的既定期待。在《精彩必将继续》90分钟的演出里,dj一首一首放出20世纪最后30年中传唱度极高的流行音乐,舞者们的动作与歌词相互应和。在第十一届中法文化之春和第七届北京南锣鼓巷的共同委约下,《精彩必将继续》的北京版诞生。

参加这次演出的22名演员中,像田湉这样的专业舞者和艺术工作者仅占一半,剩下的一半有胡同阿姨、发型师、留美学生、软件工程师等等。年龄最大的演员宁忠庆,72岁,他说自己是民间艺人,「前60年一直生活在农村,小时候在戏台上拉琴,给豫剧伴奏,十几年前来到北京交道口拉琴,每天早八点出门,晚八点回家。孩子跟自己接触少,收麦子的时候回家。」

田湉在第一幕中感受到的尴尬感贯穿了整个排练过程。当《into my arms》的音乐在台上响起时,每听到「into my arms o lord」一句,演员们就要与离自己最近的人紧紧拥抱。中国人都不太习惯用拥抱来表达情感,刚开始排练时,大家的动作都有点防御性,拥抱时勾着背,只敢把胳膊搭在一起。「一开始他们都是撅着屁股抱的」,北京版制作人赖慧慧说。

田湉说自己太矮了,如果抱到的人比较高,每次脖子都要卡在别人肩上。「一抱抱很久,我就很想咽口水」,她说。唯一大大方方拥抱的是翟秋玲,「都是我的孩子,没什么好害羞的」,翟秋玲六十多岁,剧组里大家叫她翟姐。她腿脚有些残疾,在舞台上一直坐着轮椅。

翟姐怕的是《ballerina girl》一段。导演告诉演员,这段要跳芭蕾舞,怎么跳都行,但要表现出一个像玻璃一样脆弱珍贵的女孩的状态。「最紧张的时候也有自己的思想斗争,明天朋友来,好傻呀,那么大岁数了,那么胖,跳芭蕾舞女孩得什么样,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」,翟姐说,「但是真正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,这些东西都没有了,确确实实没有了,全忘了,就是跟着音乐自己陶醉自己。」

摄影:李晏

正式演出时,观众同样经历了演员在排练阶段经历的疑惑、尴尬,直至投入。赖慧慧第一次在youtube上看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其他国家版本的演出录像时,「特别痛苦」。「好无聊啊,我觉得太简单,好像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」,当时与法方的项目合作已经敲定,她在飞往巴黎的飞机上盯着录像皱着眉头直摇头。排练初期,制作团队预测票房,最多三成,「我们老板说没人来看吧,这样的戏。」

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在上演前经历了漫长的审查。中国制作团队一开始的想法恰恰也是审查者的疑虑,这样一群普通人在舞台上进行非专业表演,意义在何处?

舞蹈的边界在哪里?北京版导演亨利 · 纳维斯对《人物》记者说,他觉得将一些东西放在舞台上,被人看见了,这就是舞蹈。

事实证明,艺术作品不到呈现的那一刻,都难以被检验是不是真正有效。《精彩必将继续》6月11日和12日在北京青年剧场连演两场。每场600个座位,座无虚席,口碑爆棚。当看到这22个普通人在台上随着音乐指令忘我地舞动,静静地感受,甚至大声地歌唱时,观演者的情绪一直在好笑和感动之间徘徊,有时觉得台上的人有病,有时觉得有病的是自己。「它让我们相信每个人做得每一件事都可以是伟大而有意义的」,一位观众在微博上评论。

在《精彩必将继续》中,观众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观看者,观众是演出的一部分。当约翰列侬的名作《imagine》响起时,台上又恢复无人状态,全场灯光全暗,只有音乐充溢着整个空间。「imagine there is no heaven」,此时表演的主角就是观众个人的想象。

「很多人没有自信,觉得我要『成为什么』才是值得炫耀和被认可的事情,」赖慧慧说,「这个戏里面没有人去演谁,我们不需要表达什么。你要表达很强烈的愿望的时候,你意识形态太强的时候,反而会阻碍你表达的空间,阻碍与观众的交互性和流动性。当回到一个最简单的状态时,给了演员自身,也给了观众非常广阔的空间,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一个启发。」

日常是全世界每一个人共有的。《精彩必将继续》回到一个非常本质的日常中去,反而是一个非常美妙的火花。排练过程中让亨利最受触动的是,第一次排练《my heart will go on》这首歌,音乐一起来,中国的所有演员立刻达成无声地共识——所有人都知道要做jack与rose的船头动作。

赖慧慧认为,某种程度上,流行歌剥夺了人们选择的权利,无论你喜欢与否,它就存在于日常,就是这样影响着你。在剧场里,观众认真去听流行歌曲,被迫去重新体会这种影响,最终每个人都能找到一部分的自己。

想要让这一作品实现这一目标,首先要面对的挑战是,演员自己要发自内心的相信我在舞台上做这些事,这就是一个作品,是不需要被质疑的一件事情。

宁忠庆是所有参演者当中最放松的一位。这位72岁的老人完全打开自己的状态让导演亨利非常惊讶。「他虽然不懂英语,但是从不犹豫,非常放松,完全能理解我们想要他做什么。」亨利说。

摄影:李晏

在《i like to move it》一曲中,每个人要让自己的一个部位持续不断地动起来,排练时宁忠庆听到指令立刻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扭了起来。艺术家刘磊选择动舌头,四分钟的时间里,他伸出舌头不停的甩。这不是一项轻松的活,整首歌放完地上早积了一滩口水。所有人完成这一段表演都摊在地上直喘气,正式演出时,有人对台上吹起了口哨。

王晴是现代舞舞者和编舞家。同样一幕里,一开始她选择甩自己衣服上的带子,大家都觉得挺有意思,但亨利一直不同意。他不明着说为什么,就说「我不建议你用这个」。「我后来就理解到了,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有这个可能性,有这么样一个东西」,王晴说。她后来改成了动肩膀,「这是每个人,台下的人都会有的。」「我觉得他(导演)可能是想让观众在台上看到自己」,王晴说。

这是一个关于普通人日常的作品。这一目的从项目开始筹划时就很明确。演员招募开始后,剧组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。执行制作人李晓彬对《人物》说,法国剧组最重要的要求是多样性,北京版的演员要能体现北京真正的社会结构。「每一个人都跟别人不一样,这不一样涉及到性格、体形、年龄、职业背景。」李晓彬说。

为了达成多样性,除了在网上发布招募信息以外,剧组还深入大街小巷扫街。陈国华就是住在南锣鼓巷的居民,她称自己为「广场舞大妈」。因为家离蓬蒿剧场很近,陈国华经常参加戏剧排演活动,剧组里叫她陈阿姨。

「突然间我觉得这个文艺方面这些东西,挺宽的」,陈阿姨说。虽然有过舞台表演经历,这次演出还是突破了她的以往经验,「它来自于自然,回归于自然,来自于任性的表现,回归于任性的表现」。「导演一再地说,你们应该这样,应该那样……我觉得我突然间领悟了,对,我应该回归我自己。」

《精彩必将继续》的编舞贝尔是个极简主义艺术家。在排练过程中,导演对演员进行启发性的引导或者简单直截的下指令,并不会解释每个段落背后的意义。临近收尾的一个段落,导演要求演员站在台上看台下的观众。「导演只是说你看着就可以了,他没有讲为什么要看」,王晴说。排练时,大家一直对着空气练习,到了正式演出台上22位演员看着台下600位观众,王晴说她就要哭了,又拼命忍住。「但是后来知道他们也有人哭了,如果是这样我早就会把这个感情放进去,自然而然的。」她理解这个段落就是一个机会,很认真地给所有人这样一个机会,让人与人之间简单地互相注视。王晴的母亲是个审美很传统的人,「只有优美的东西她喜欢」,王晴说,以前她经常为审美问题跟妈妈吵架。母亲来看了她的演出,非常喜欢。「这也太恐怖了」,王晴说,「每一幕它都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。」

《private dancer》中,一直担任dj工作的吴元虎站上台随着音乐舞动起来,周围的演员一一退场,台上剩下他一个人。吴元虎把音乐声调高,重新站进追光里更加投入地舞动起来。田湉站在后台看他,看他跳起舞来顺手顺脚,完全不协调,「他好用劲好用劲地在做那个动作,我突然感觉到一个人很努力地那种过程,那是一个生命的过程。」排练的时候,这一幕把田湉看哭了。

演出结束,回归舞蹈行业中的田湉回头细想这一场演出的机理,「我们现在还在纠结哪个动作要怎么样动,你的身体要怎么样好看的时候,这个编导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再关注这些了,他直接戳到了观念的层面。」

摄影:大壮

「在里面可能我们看到的、产生的感情其实是根据不同的场合与不同的人,自然发生的,而不是他要求的。其实我觉得这是最高级的东西。因为我们现在很多做创作的人,在传统观念里包括很多现在做现代艺术表演,他们是说,我想要感情,我就拼命去推那感情,但是反而那个东西是无效的。」参演者之一,艺术家张永基对《人物》说。

两周的排练,两天的演出很快就都结束了。在一次次共舞、静止、注视、拥抱的排练中,大家的感情非常好。小姑娘缠着阿姨的脖子撒娇蹭脸,20岁的孩子理直气壮地教导70岁的爷爷,不许用塑料瓶接热水,彼此毫无隔阂。

22个演员从生活中走来,又走回各自的生活里去。但每个参与者仍然活在那个舞台上的「日常」里。李晓彬在回家的路上认错一溜人,「我以为那发型,这不是那谁吗?然后走近一看全都不是……他们每一个人那个样子和那种状态,其实跟大街上他们是一样的。台上台下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。」软件工程师翟梦轩又接着请了两天假,「我得缓缓」,她说她出不来。理发师刘伟因为连续半月投入排练没了工作,他也不急着找,在饭局上蹦蹦跳跳地跟每个人拉手,招呼大家以后到他的新发廊玩。「伤感啊」,陈阿姨摆了摆手,她马上要投入到另一项比赛中,但是「我脑子里全是你们」。翟姐在家盯着一枝蔫了的玫瑰发呆,「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回来还是静不下来。」她平时不坐轮椅,出行靠一副拐杖,说自己还想着跳芭蕾舞女孩的感觉,想着泰坦尼克号的动作,「知道很傻很傻,但是还在那儿飞呢。」

皇后乐队的主唱费迪梅库里(freddie mercury)1991年11月22日宣布自己身患艾滋病,两天后就去世了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费迪写了《精彩必将继续》这首歌。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作品,倾注了费迪面对死亡的态度和对生命的终极思考。「空空如也——我们为何而活?……继续这演出,精彩必将继续。」

摄影:李晏